新锐·小说 青年旅馆(赵挺)

 汽车喇叭     |      2019-06-04 15:36

  燥热的午后,我躺在油腻的修车铺里。那一年,我和冠明哥二十几岁,没有什么钱,但整天在谈论阿斯顿·马丁前后悬挂的稳定性,GT-R百公里的加速是2.6秒还是2.4秒。为了0.2秒的区别我们能谈论一下午。谈完之后,我时常会想,如果我们有一辆轮子会动,方向盘会动,不会散架的汽车就好了。

  我看着发动的汽车说,牛逼。然后我拿着手机说,我看看导航,现在就选一个地方。

  冠明哥开着车在通往班公湖的路上,我坐在副驾听着Augustana的音乐。此时,我们在宁波的长春路,班公湖在西藏的阿里,大概离我们还有5000公里。这还有另外一个很酷的说法叫,穿越中国。

  我们▲=○▼花了800块,修了这辆九十年代产的二手丰田车。我们堵在长春路拥挤的晚高峰里,Augustana正在唱他们的代表作Boston。歌词大意是,厌倦了加州生活,要穿越美国去波士顿。这很符合我们当下的情况。虽然我知道,根本没人知道Augustana这支乐队。以前没人知道,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已经解散了。

  上个世纪生产的汽车,很多都没有发动机防盗系统,所以你只要找到点火开关下面的两条线,一搭上,车就能启动了。

  此时,夕阳在我们的右边。冠明哥开着车窗,吞吐着一支万宝路。我用一只老款诺基亚手机给小麦发着信息。万宝路和诺基亚也都是九十年代的产物,这种感觉确实挺酷,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造成这么酷的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没钱。

  小麦没有回我,我继续发了一条,从中国的最东边,到最西边,去新藏的边境公路。

  冠明哥在拥挤的长春路调头到一半说,靠,好像没问题了,然后犹豫着把方向打回来,结果车子又熄火了。

  我们的这台二手丰田汽车就这么斜在了长春路的晚高峰上。两边喇叭声此起彼伏,四面八方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靠你妈会不会开车啊。

  冠明哥掐灭万宝路说,谁滴滴我揍▽•●◆谁。然后赶紧摇上车窗说,我打电话让老王过来拖车。

  Augustana还在单曲循环着那首Bos◇=△▲ton。循环到第十遍的时候,冠明哥打电话给老王说,王哥你也太慢了吧。

  当我们第二天把车修好,再次把车开上拥堵的长春路之时,冠明哥接到了修车铺老板的电话,让他赶紧回来,急事。

  这台九十年代的二手丰田车,是我人生当中的第一辆车,但也许只是半辆,也许只是一个轮胎,也许就一个反光镜。

  譬如,为了防止这车被偷,冠明哥装了廉价的警报器,有天晚上车停在小区里,警报器声音大作,第二天一群大叔大妈激动地围着冠明哥,冠明哥随手指指我说,车是他的。

  有时候冠明哥也和我说,这车就算我们不开了,卖掉也值一万块,如果里程修改一下,可以卖到两万块,到时候每人一万。

  有时候,我没事开着车去转悠很久,冠明哥就说,这车是我搞来的,你就帮我打了一个手电筒啊。

  除了那辆车,我还有一个叫小麦的女朋友。有人说她长得★-●=•▽像徐若瑄,有人说长得像汤唯,还有人说长得像邓丽君,我也不知道这三个人有什么共同点。我从来不关心女朋友长得像谁,只要长得漂亮就行。

  现在小麦回我信息的频率越来越低,速度越来△▪▲□△越慢。以前发她信息就像自动回复,发过去就马上回过来,后来我早上问她起床了吗?她中午的时候回我刚吃好中饭。再后来我晚上问她睡了吗?她第二天晚上回我现在有点困了。除此之外,将“嗯”、“哦”这两个字用法发挥到了极致,回复内容基本以这两个字为主。

  现在已经一星期过去了,她都没有回复我,所以我只能开着这辆二手丰田去找她。早上七点我把车停在了她上班的楼下。我在车里抽掉了一包烟,往外弹烟灰的时候,有一半的烟灰飘回了车里,纷纷扬扬,恍恍惚惚。这期间还被交警赶跑了三次。交警准备抄罚单的时候,我说我马上走,然后兜了一圈又马上回来了,而交警还在那里贴罚单。

  中午的时候太阳特别猛,中控台都快被烤焦了。我都不知道空调怎么开,就算知道怎么开也不舍得用。于是买了一份盒饭,蹲在树荫下,看着打开车窗的汽车。其实看着也白看,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偷,再说了这车都是偷来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盒饭已经吃掉了▪•★一半。旁边保洁大爷一直拿着扫把看着我。我想,我混得又不比他好,这样看得我饭都吃不下了。我问了一句,大爷,你饿吗?大爷扫把一挥说,快点吃完,饭盒给我,省得乱扔。

  虽然小麦没有一次正经地承认过她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我们所有不正经的事都干过,我想这应该算是正经女朋友了吧,况且妆前妆后我都能认出她,这说明我对小麦的了解已经比较深入了。但是整整一天我依旧没有看到小麦。

  于是我穿过高峰期,把车停在小麦家楼下等她。那条小路堵得喇叭声连绵起伏。一个大叔电动车左把手挂着一只烤鸡,艰难穿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下,刷地过去,我的反光镜被撞得往前一翻。烤鸡的香味冲入我的鼻腔。我立即伸出头喊了声,喂!大叔一个急刹,叼着烟回头说,想怎样?我犹豫了三秒说,烤鸡哪里买的?大叔吐掉烟屁股,左突右闪开走了。

  我还被三轮车大妈拍了拍车屁股。我说,怎么了?她一脸和蔼地说,小伙子你让让。我看她态度这么好,也不知道说什么。一般来说,态度比我好的都不好意思不让,态度比我差的也不敢不让,所以我就开到了斜对面。然后三轮车大妈就把三轮车一停,拿出一只喇叭不停播放,西瓜,正宗洞桥西瓜五毛一斤。

  大妈喇叭自动循环了两遍,一个中年大叔就敲敲我的车门说,门口不能停车。我看了看说,门在哪。他指了指他店面的方向,我发现起码有二十多米远。我说,这么远也叫门口?大叔说,正对着我门,财路▲●…△被你堵死了。于是我又开到了斜对面,一停下,一个穿着老头汗衫的人伸出一只手说,五块。我说,我人在这△▪▲□△里,马上就走了。那人说,不管你走不走,五块。

  那个人就穷追不舍跟着我到三轮大妈面前,非得要我掏出五块钱,不然连西瓜也不让我买。于是大妈就和他杠上了。老头汗衫摆出了打太极的架势,三轮大妈亮出了一把西瓜刀。周围迅速聚集起了一帮人。水泄不通,好戏上演,我就逃走了。

  我听着收音机,把车开到小区里面绕了两圈。因为没有停车位,就把车冲上了草坪。跑到楼上猛敲了一阵门,没有反应。我又踹了一脚,结果对门开了,伸出一个男人的脑袋说,你再敲我报★▽…◇警了。我转身想对着他问一句,你好,请问一下,最近有没有看到过对门的姑娘?结果没等我开口,他就啪地将门关上,然后大喊一声,你要是敢敲我门,我现在就报警。

  我边下楼边想,怎么动不动就报警。我将车开出小区大门,看到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了路边。我心想,靠,这么快。警车门刚打开,老头汗衫拉着自己更破的汗衫说,警察同志你看看我。大妈捧着稀巴烂的西瓜说,警察同志你先看看我。

  我一脚油门就朝江滨公园开去。以前我和小麦能在江滨公园来回走个七八趟。我不好意思说累,她也不好意思说累。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假装脚扭了一下,然后坐到石凳上。这个时候小麦就特别担心,她特别担心的时候我就感觉心里特别温暖,虽然除了特别担心小麦什么也没做。

  我在江滨公园停了半个小时。下车步行绕过了大卫像。这个大卫像是意大利佛罗伦萨和我们这个城市结成友好城市,一比一复制送给我们的。大卫天天光着身体面对潮起潮落的江水。我和小麦刚认识的那会儿,我总是一本正经地说,来,我们去看大卫像。后来时间久了我依旧一本正经地说,来,我们去看大鸡鸡。这说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再后来我还是一本正经地说,来,我们去看大鸡鸡啦。小麦就一本正经地说,你能不能稍微文雅点?这说明我们的关系还在发生着质的变化。

  我开着车又穿过我们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道,那些商店、餐馆我们都去过,还有电影院门口《速度与激情8》的大幅广告非常耀眼。我和小麦认识的时候才《速度与激情4》。那时候我和小麦约定一定要把速度与激情系列全部看完。结果商业片永无止境地拍了下去,而我却找不到小麦了。

  兜了半个城市,我还是回到了小麦上班的地方。万一她在加班呢,所以我准备上楼去找她。大楼有门禁,肥腻的保安已经半睡半醒。我想我已经来找过小麦好几次,万一他认识我呢,于是我准备让他开门。他看了我一眼说,全都下班了,楼上没人了。我说,我有急事。他说,哦,你是小王吧。虽然我姓赵,但还是一个劲点头说,对对对。保安大爷说,不对,是小陈。我还是笑笑说,对对对。保安☆△◆▲■拿着手电筒对着我说,我随便说说,你就对对对,你到底干什么的,不然我报警了。

  我在楼外面待了几分钟,心想,报警也可以啊。万一不是我失恋,是小麦失踪呢。但后来想想也不行,万一警察找到小麦了,那不就意味着我失恋了吗?所以报警的确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肥腻的保安还在贼溜溜地看着我,此刻我多么希望这楼轰然倒塌。

  我又踏上那辆二手丰田车,开到一条垃圾街。山寨炸鸡店正在搞儿童套餐活动,买个套餐送个迷你小熊。我过去要了一份。等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才发现,老板竟然没有送我那只迷你小熊。

  二十几岁的这一天,我为没有得到一只迷你小熊而感到气愤。我觉得自己被骗了。我走到店铺里,气愤地告诉他们没有给我迷你小熊。老板一脸不屑地说,送完了。

  我就这样走出了店门,此时老板突然从店内扔出一只迷你小狗。小狗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正好被我接住了。

  二十几岁的这一天我觉得过得还不算太差,就是迷你小熊换成了迷你小狗我有点不爽。如果▼▼▽●▽●小麦在的话,一定会一脸惊喜地说,哇,真可爱啊。那时候我一定会说,特意给你买的。

  凌晨的时▷•●候,我坐在车里听收音机的故事连载。我打算就这样听着故事慢慢睡着。此前我大概开了三百公里。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是看着油表开,开到只剩最后一格油的时候,就把车一停听收音机。期间冠明哥打过我几次电话,我都没有接。他找我也只有两件事,打麻将三缺一,车去哪里了。

  两个故事听完的时候,外面那位大哥开始对着我深色的玻璃窗捋头发,弄眉毛,最后竟然抠起了鼻毛。这个时候,我就摇下了玻璃窗,他抠鼻毛的动作瞬间就停住了。两秒钟后对着我一笑说,能不能摇上来,让我再照一下。我就又摇上了车窗,刚摇上我又摇了下来,那大哥咧着嘴正要拔下一根鼻毛。我说,你还是照反光镜吧,这样还能照得清楚点。于是他就蹲着身子,歪着头对着反光镜。

  半分钟后,他站起来表示,能不能载他一程,我说油没了,他说可以到附近的加油站帮我加一百块的油,他家就三公里远,我算了一下还赚六七十块,于是就发动了汽车。

  我最不喜欢回答这个问题了,我怎么会知道我在干吗。于是我就说,在车里看你抠鼻毛。

  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后视镜上挂了一个手串。毕竟,这车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于是我说,大哥,你猜这个东西多少钱?

  一路上大哥还和我谈了许多天文地理人生哲理以及个人情感故事。我也掏心掏肺地讲了我和小麦的故事。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害得我差点车子冲上绿化带。我们彼此互留了电话号码,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

  下了车大哥就带我去吃最好的夜排挡,各种小炒烤串啤酒。喝多了,我们轮番去后面的小树林里撒尿。大哥最后一次撒尿去了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我以为他去大号了,结果夜排挡都要关门了,大哥还没有回来。老板说,一共七百块,给你打个折,六百六吧,吉利。我说,老板六十六也很吉利的。老板说,你真幽默,好了,付现金吗?我说,老板,我洗碗行不行?老板说,我们都关门了,你就别开玩笑。我说,没有开玩笑,我真的给你洗碗。这个时候我不停地给大哥打电话,我心想,死骗子演技实在太好了。我刚想完,大哥就接电话了,大哥说,好了来了来了,刚喝多了,路边睡着了。大哥踉跄着走到我面前,付给老板七百,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急什么急,难道我们还不给钱?我心想,大哥真的是性情中人。

  大哥还带我去他爸爸妈妈和岳父岳母的家。去的路上,他告诉我对长辈父母应该孝敬,平时没记得,过年过节一定要买点烟酒孝敬。我想起我爸妈,自从我成年以来,我没有给过我爸妈一分钱。于是我问,软壳中华多少一条,大哥说,八百块。我心想看来我孝敬爸妈的机会都没了。大哥摸出一叠现金在我面前晃了晃说,钱只有用对了地方才能叫钱,一会儿我楼下店里买点烟酒。我说,大哥我这手串三千先给你吧。大哥又晃了晃那叠钱说,买烟酒都不够呢。我说,这里有多少钱。大哥说,一万块。大哥说完就把钱放到了包里。我心想,要是我有一万块,那我就要开车去很远的地方,各种吃喝玩乐,结果走神把前面的车子追尾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大哥就淡定地下车和对方交涉了几分钟,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就了事了。

  这期间我还沉浸在一万块如何花的喜悦当中,等大哥准备上车之前,我已经将大哥包里的一万块钱挪到了自己的座位底下,我还胡乱地往他包里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防止包太轻产生怀疑。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人,但也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坏人。

  在烟酒店的时候,大哥挑选了一些烟酒说,你在这等我,我先把这些东西送•☆■▲到楼上岳父岳母家,一会儿下来统一结账。我眼睛盯着那辆二手丰田,底座一万块,加手串三千块,对我而言已经是巨款了。过了一会儿,大哥回来又挑选了一些烟酒说,你再等我会儿,我上去给我父母送点,一会儿回来你开车带我去我那舅舅家。

  大哥第二次走的时候,我有想把一万块钱还给他的冲动,但是我找不到理由,一万块钱为什么会跑到了我的座位底下,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大哥已经捧着烟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大哥都没有来。于是我打电话给他,从没人接听到您拨的电话不在服务区。到了晚上,老板说,赶紧付钱吧,不付钱我就报警了。于是我把座位底下的一万块给了老板,老板甩着那一叠钱说,已经给你便宜了。

  我把那辆二手丰田车从烟酒店门前开走的时候,大哥打来了电话。我那只诺基亚古老的铃声响了很久,我一直没有接,最后我关掉了手机。

  我发现我父亲已经不抽烟了,也不喝酒了。他买了一套茶具,红茶绿茶普洱茶说得头头是道,座位的正后◆●△▼●方,还挂了一幅书法,裱了框,四个字,心静如水。

  从我这个样子你们就可以看出来,我父亲应该是和我一样的人。我记得在我刚识字当作家那会儿,我爸还穿着牛仔裤留着长发喝着拉罐啤酒在轮船码头做票贩子,或者开着一辆摩托车叼着一支烟到处走走逛逛。还有一次我因为玩小霸王游戏机没有去上学,他破门而入把我暴揍了一顿。现在他好像不怎么动了,据说除了喝茶以外,还爱上了钓鱼。钓鱼是我最受不了的事情,因为要一动不动坐上一整天,这简直没有办法让人理解。按照我爸的性格,应该开一艘快艇,一路撒网或者电网电鱼,激情四射,暴力简单。

  我以前早上都是自己去上学,因为我爸起得比我还晚。现在五点半他就来敲我的门,敲完我的门就出去锻炼了。最近好像在练习五禽戏,据说练习五禽戏能活到一百多岁。二十多年前,当我爸跳进河里的时候,他绝对没想过今后想要活到一百岁。

  我妈那时候只是到水里去捡一块石头,摔了一跤。我爸不会游泳,但是看到我◆■妈长得漂亮,水位也不深,于是就跳了下去。最后我爸◆◁•还是受伤了,因为水位太浅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成了我爸妈。

  我拿了我爸的一千块就走了。我妈正在看一本励志学的书。她以前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你们知道漂亮女人都是不怎么看书的,关键是没有时间看书,那么多男人看着你,你也不好意思只看着书。但是我妈现在不一样了,各种成功学励志学买了一大堆。以前她做的糖醋排骨凉拌鸡肉丝葱爆大蟹我最喜欢吃了,现在不知道还会不会做。

  我爸听到这句话,拍了拍茶具然后把我臭骂了一顿,骂到一半的时候,他看看后方的墙上,然后摸摸自己的胸口说,水如静心,水如静心。

  这之后我才知道,这幅书法是上周才挂上去的。我本来想纠正一下我爸这个从左往右的念法,后来想想也就算了。

  我想起十多年前,我爸开着摩托车带我去兜风,我们连头盔都没有戴,风呼呼打在脸上,头发吹得跟超级赛亚人一样。我们还一起玩小霸王的游戏一整天,然后我忘记了上学时间,我爸把我暴揍一顿之后,自己继续玩,并且从此立下规矩,你要是魂斗罗三条命能通全关的话,那就可以忘记去上学。就是在我爸这□◁种英明的教育下,我早早地就用三条命把魂斗罗通关了。

  我最后一次陪我爸钓鱼的时候,因为实在太无聊,打瞌睡差点掉进了河里。我第一次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钓鱼还是一项危险的活动,我爸和我是一样的人,我觉得他这样钓鱼迟早也有一天会打瞌睡而掉进河里,但他说永远不会。

  南方梅雨季节开始的时候,我依旧坐在这辆破旧的二手丰田车里,昏黄的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通风口涌进潮湿的空气。公交末班车已过,地铁站关闭,火车停了,航班没有了,出租车回家了,私家车在睡觉,一切都停止了。我和我的收音机还醒着。收音机里放着帕格尼尼的音乐和普希金的诗歌,午夜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意义。帕格尼尼和普希金不会想到,一百多年后他们两个会被放在一起,且在中国的沿海南方小城里有个年轻人对他们作品的感受是,无聊和烂俗。

  这种无聊和烂俗大概从八十年代或者九十年代开始,具体的时间,也许是从我爸拿着大哥大别着BP机去一个咖啡厅喝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开始,也有可能是从我舅舅拿着诺基亚涂着啫喱膏去一个西餐厅点了七分熟的黑椒牛排开始。

  我将笔记本搁在方向盘上写道:我昨天在梦里打了修车铺的老板一拳,在他的鼻血流下来之前我就跑了,现在整个世界都是潮湿的,就像东南亚的雨季一样。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历史信息。这部破手机我用了六七年了,丁麦哥哥几年前发我的信息我都还留着。我那时候没有回他信息,是觉得丁麦哥哥是个二流子,他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后来他就去了广东,后来据说又去了东南亚,靠旁门左道赚了一点钱。现在我也已经成了一个二流子了,周围又没有二流子,所以我给丁麦哥哥发了一条信息。但是丁麦哥哥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息,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连个二流子都做不成了。

  我有必要介绍一下我自己,在二十岁以前我是个作家,差不多刚开始认识几个字,我就成了一名作家,这直接导致我二十岁以后不知道还能去干什么。

  我染上写作这个毛病已经十多年了。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我十岁,身体还没开始发育,英国结束了对香港的殖民统治。我在学校机房里用一台486电脑吃力地打出一行字:香港回归,丁麦哥哥何时归。

  我将这句话抄到笔记本上。我的写作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那时候大家都不会打字,我因为这行字,受到计算机老师的表扬,他把我的人P到了埃及金字塔上面,并且打印出来作为礼物送给我说,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登顶过金字塔,但你上去了。

  两千年还没到来的时候我到处炫耀这张照片,而两千年后的某一天我突然扔掉了这张照片,这拙劣的技术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菖。除了时间节点,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总之一切都莫名其妙地来得很快,很突然。老师告诉我们,有人活了八九十岁才经历了一个世纪,而我们活了十几岁就跨越了两个世纪,我们是幸运的。这么多人一起幸运,那幸运也没什么多大的意义。

  天亮的时候,我发动汽车,准备开到更加南方的地方去。如果想成为丁麦哥哥那样的人,那也要走和他一样的路。我给汽车加了油,还买了一点肯德基,在吃肯德基的时候我发现服务员忘记给我番茄酱了,但我并没有很生气,我觉得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吃完肯德基我就发现,番茄酱掉落在位置左边,于是为了避免浪费,我单独把两包番茄酱给吃了。

  我为了避免高速费就打算走国道,结果还没出城就把一只狗给撞了。我舒了一口气,幸亏撞的不是旁边的中年妇女。我刚舒完气,旁边的那个中年妇女就猛敲我车窗说,还我家一休的命,还我家一休的命,然后抱着小狗鬼哭狼嚎,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场面堪比一场特大车祸。我心想,要是我撞了中年妇女,小狗反应倒不会这么夸张。最后中年妇女和我大谈狗族血统智商排名,结果我赔了两千块钱。迫于无奈我只能把原先挂在后视镜上的手串去卖掉。我在古玩店对着一个胡子长得像马克思一样的人说,三千块吧,最低不能低于两千五。虽然这么说,但我心想两千块也卖了。那个马克思看了几眼说,三十五块吧,不能★◇▽▼•再高了。

  这时候,我连续给丁麦哥哥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法打通,于是我又给他发了数条信息,就像当初他给我发许多信息我没有回复他一样。

  我就继续开着那辆九十年代的二手丰田车。梅雨季节的天气说雨就是雨。我摸索了半天才搞清楚雨刮在哪,调不回近光灯被对面的车子狂闪,汽车除雾全靠抹布擦。我突然发现我对这辆车的许多功能都不是特别熟悉。

  我把车原模原样停好之后,这车就像从来没有动过一样。我又走到了修车铺。冠明哥和老板正躺在大吊扇下睡觉,我也在大吊扇下躺了下来。在被一阵喇叭声叫醒之后,老板看看我,挥挥手,示意我先过去看一下。此时冠明哥也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车呢?

贵州快三